「你有科技,我有神功」,香港龍虎武師當年靠搏命擊敗了好萊塢?

龍虎武師,香港電影造就的特殊工種。他們常以明星的替身身份出現,有時甚至男扮女裝,吊在半空飛簷走壁,做出令人望而生畏的迴旋踢;他們是默默無聞的「茄喱啡」(小角色),變身打手甲或劫匪乙,一次次地從高處跳下,一次次地飛出、落地,將桌椅、玻璃砸爛。

近日,紀錄片《龍虎武師》登陸院線。影片訪問、拍攝了近百位武行。他們之中,有的成名成家,如洪金寶、袁和平、甄子丹、錢嘉樂等;有的壯士遲暮,成為香港街頭泯然眾人的市井老人……

章子怡、吳京、甄子丹、黃曉明、倪妮、李晨、李治廷等明星,紛紛轉發預告片,為電影打call。

片名「龍虎武師」四個大字,由劉德華親筆題寫

如今,這部排片率不到1%、票房不過百萬的紀錄片,豆瓣評分8.3分,成為2021年迄今為止得分最高的華語片。

導演魏君子,資深香港電影研究者,近年轉做製片人。「我很驚訝,怎麼會有人這麼瞭解香港電影,反而香港人不夠珍視自己的東西。」在給魏君子的《香港電影往事》所寫的序言中,甄子丹這樣評價他。

一個被香港電影滋養的迷影人,以「用愛發電」的方式拍了這樣一部註定被淹沒的片子;而那些走進影院的人,又何嘗不是「為愛買單」?

從李小龍到「四大班底」

上世紀50年代,南遷香港的京劇武行于占元,開辦了一所「中國戲曲研究學院」。

學戲是苦行當,天不亮起床練功,一直練到睡覺,不聽話藤條就抽在身上,一抽一條血印子。

學戲的人,家境多貧寒。于占元不收學費,最難的時候要靠教堂救濟。朋友出主意,不如選幾個孩子,去夜總會給外國人表演。于是,于占元選出7個孩子,編排了一出《七小福》,一夜爆紅。

「七小福」由此組建,最初的成員是:元龍(洪金寶)、元樓(成龍)、元彪、元奎、元華、元武、元泰。他們從夜總會演到大舞臺,並將在未來,開啟一個時代。

·「七小福」部分成員和于占元合照。

時光荏苒,隨著戲曲式微,很多演員開始搏命電影圈,在各種動作片中充當替身和配角。

于占元花了十多年心血創辦的學校,在1971年正式結束。這一年,李小龍的《唐山大兄》橫空出世。

香港武行的風氣隨之而變,從戲曲的「虛招」轉向實戰的「真打」。《唐山大兄》和《精武門》轟炸全港,《猛龍過江》轟動好萊塢,「Kungfu」一詞,從此傳遍世界。

那時的洪金寶和成龍,還是電影中被李小龍痛毆的「工具人」;而李小龍那些翻騰的動作,都是由號稱「筋斗王」的元華完成的。

·李小龍VS洪金寶。

·李小龍VS成龍。

然而天不假年,英雄早逝。1973年,如日中天的李小龍暴斃,功夫片陷入停滯。很多龍虎武師被迫轉行,開出租、教太極,甚至做酒店和洗衣店之間往返的搬運工。

直至5年後,新一代武師崛起。

劉家良是正宗的黃飛鴻傳人,設計動作講究硬橋硬馬;洪金寶走市井路線,堪稱「最靈活的胖子」;袁和平聯手成龍,推出《蛇形刁手》《醉拳》,開創功夫喜劇新風潮。至此,香港動作電影的江湖蓄勢待發,高手宗師全部到齊。

武行採取江湖式的班底制,「大哥」會拍著胸脯對武師保證,「斷胳膊斷腿,下半輩子我養你!」武師也對「大哥」充滿尊敬感恩,願意為他們而拼命。

·成家班、洪家班、袁家班早期合照。

那是一個極其「內卷」的時代,一個人不行就換另一個人上,沒上的人吃飯時都會羞愧,給上了的人讓座。同行之間偷偷買票進午夜場,學習觀摩對方的武打戲。洪家班設計了一個從三樓跳下的高難度動作,袁家班便設計一個不只跳下來、還撞到一輛車的動作;成家班乾脆不要命,從五樓跳下、撞上一輛車、再反彈到另一輛飛來的車上……

如甄子丹在片中所說:「為了表明你是功夫界最牛的,你會做很多傻的事情。」

喋血油尖旺,對抗好萊塢

《龍虎武師》裡講了很多「土法煉鋼」的搏命故事。

《A計畫》裡,成龍從鐘樓頂掉到地上,扶著腰哀嚎「原來真有地心引力呀」的那場戲,是找了體重差不多的「成家班」成員火星先來做「人實驗」。

《省港旗兵》裡,「洪家班」的元武被要求從商場四五層高的樓上,摔到下麵的溜冰場。硬邦邦的冰面,沒有任何緩衝物,更慘絕的是,必須腰先墜地。

曾志偉提到,當時國外的人來香港探班都嚇到了:「這樣你們也敢做?

當好萊塢用特效、科技和資本創造世界奇觀時,這群龍虎武師用血肉之軀締造了功夫片的奇跡,讓「香港電影」成為世界電影史上不可磨滅的關鍵一章。

《龍虎武師》有一張海報。那是一個人的背影,上面如針灸穴位圖一樣,標示著一身傷病。

他是香港武師的縮影:尾骨受傷的是《快餐車》裡錢嘉樂,腦震盪的是《僵屍先生》裡的林正英,頭骨斷裂的是《龍兄虎弟》裡的成龍,手骨斷裂的是《最佳福星》裡的洪金寶,頸椎受傷險些全身癱瘓的是《阿金》裡的楊紫瓊……

而更多時候,龍虎武師是鏡頭裡的匿名者。《黃飛鴻》裡,黃飛鴻和嚴振東的倉庫竹梯大戰,堪稱經典橋段。開拍第一天,李連杰的腿就摔斷了,為了趕進度,徐克找來熊欣欣、穀軒昭做武替。

「每個動作都要替,每天16小時,拍了31天。」紀錄片中,熊欣欣回憶,有時他們還要互換角色打。如今,我們只能從電影截圖裡,發現他們不甚清晰的面影。

「我真的很驕傲地告訴別人,我以前是替身來的。」熊欣欣說,「Stuntmen Never Say No(動作特技人從來不說‘不行’)!」

這是「龍虎武師」共同的信條。這些寒門子弟,在底層野蠻生長,以自虐的方式贏得自尊與榮譽,為留下一個空前絕後的鏡頭,不惜在銀幕外躺上幾個月,以至交付身體和生命。

這也是香港最本源的城市氣質。拼命、進取、樂觀、搵食(廣東話,謀生)的「獅子山精神」,借著武師們的酷烈人生,最高濃度被還原了出來。

他們是特殊時空的特殊產物,不止空前,而且絕後。

1987年,邵氏停止了電影製作。1998年,嘉禾投資失敗,片場換新樓。隨著兩大動作電影巨頭的沒落,香港「東方好萊塢」的美譽不再。

龍虎武師日漸式微。曾經,他們風光一時,一兩個月賺的錢就能買一輛車。因為在刀尖上謀生,他們大多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隔夜茶總要倒掉」。等到人到中年,無戲可拍,沒有積蓄,早年拼闖落下的病又紛紛找來,晚景讓人唏噓。

魏君子曾問元華:「你還能不能翻跟頭?」元華說:「能翻,眼皮能翻。」

不許英雄見白頭魏君子是「70後」,初二時第一次進錄影廳,裡面放的是《黃飛鴻》《倩女幽魂》《辣手神探》。看到的第一眼,他就喜歡上了香港電影。

·《龍虎武師》導演魏君子。

2001年,有了論壇,魏君子成了「香港製造」的版主。「我們這些人不如看歐洲文藝片、好萊塢電影那些人文藝,大家都更江湖,互相稱兄道弟,每次飯局都喝得酩酊大醉,聊到天亮。沒辦法,我們看的是《英雄本色》這樣的電影。」

後來他來到北京,在媒體工作,接觸到很多香港電影的前輩,通過他們,瞭解了「龍虎武師」這個群體。

2017年正月初三,魏君子來到香港,參加了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的春茗(新年會)。那些動作片前輩,年輕時瀟灑飄逸,近況卻令人感慨。他和坐在一桌的公會會長錢嘉樂說:「我特別想拍一部你們的紀錄片。」

沒投資、沒平臺、沒經費,耽誤了兩個月後,魏君子決定自己幹。3年裡,他靠著「打遊擊」的方式,訪問了四五十位前輩。

時代變了,龍虎武師在努力適應。有人北上,把畢生所學帶入內地,教出了很多新的武指人才。

「七小福」之一的元德,在北京開了工作室,拍了《雙世寵妃》《絕世千金》等古裝網劇。

·《雙世寵妃》導演元德(右)在片場給演員親身示范如何演出更好的效果。

錢嘉樂還守著香港武行「最後一代」的招牌。「錢家班」有十幾個人,他儘量給這班兄弟足夠的開工機會;沒工作時,他們就去開計程車或幹點別的。

當年「成家班」的火星,帶魏君子去了曾經武行聚集的北海街19號。他已經68歲,演員、動作指導、威亞師,什麼都做,有得開工就開工。

去嘉禾片場時,火星很感慨。那裡已變成商業住宅,只剩下上山的臺階還未變——過去,每天都有人在這裡開工,龍虎武師和演員們在上面滾來滾去。

風雲激蕩的港片年代一去不復返了。紀錄片中,徐克說:「他們(龍虎武師)以前做的事情,往後也不會有人能做得到。」

現在的動作戲,威亞、綠幕、CG、特效取代了拳拳到肉、見招拆招。不久前上映的《怒火·重案》讓港式動作片重現江湖,當甄子丹與謝霆鋒酣暢對打時,很多人驚喜于58歲的甄子丹「廉頗老矣尚能打」,卻忘了目前最年輕、最敢拼敢打的演員謝霆鋒,已經41歲了。

·《怒火》海報。

拍《龍虎武師》時,魏君子很想走進這些前輩武師們的生活,卻無一例外地遭到了拒絕。那時他才知道,龍虎武師有一種精神:少年子弟江湖老,但他們「不許英雄見白頭」。

紀錄片最後,主題曲《Live Like the Last》響起,輕快的旋律中閃過一張張蒼老的、佈滿老年斑的臉。

「當我年少時我嘗試著證明自己跟全世界對抗你明白麼無畏地做著抵抗不計得失多麼輕狂愚蠢的年少當我長大後我磨平了棱角避免世間的紛爭你明白麼平淡無奇,委曲求全乏味的,可憎的人生可是人們說這就是人生年輕時是鬥士,年老時是懦夫淚與笑,苦與甘享受當下,只此一生。」

用戶評論